一口夹杂着黑色内脏碎块的浊气,被李长生粗暴地咳在粗糙的黑岩上。

血液还没来得及顺着岩缝流淌,便被他掌心向下压去的逆吸斥力瞬间气化。

头顶那片引力剪切带中传来的微弱异常波动,还在极高处翻滚,坠落尚需几息。而在这勉强撑开的绝对真空雏形内,所有人都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王富贵像一滩烂泥般瘫坐在地,身上的法衣被刮成了破布条。他肥胖的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这来之不易的无污染空气,眼珠子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被他护在身后的苏清颜,背上崩裂的无瑕剑骨暂时停止了渗血。她处于极深度的昏迷中,微弱的呼吸在死寂的真空区内显得极其刺耳。

凤舞瑶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手里的毒瘴锁链无力地垂在岩面上,整个人靠着黑棺,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李长生没有躺下。他依旧半跪在阵眼正中央,维持着全功率的窃天体逆转。左半边身体上,暗红色的异化乱码鳞片正随着他每一次心跳,发出细密的骨骼摩擦声。

“别躺死。”李长生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砂纸打磨在铁板上,“在这胃袋里,喘息不代表活下来。防守,只会等死。”

王富贵艰难地撑起半边眼皮,肥肉颤了两下:“长生……那我们在这黑窟窿里干啥?”

“扎根。”李长生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扣住黑岩边缘,指甲缝里渗出血珠,“把这片真空钉死在废墟底端。活下来,然后在这堆烂肉里,把逆伐神明的坐标给我找出来。”

话音刚落,上方那股不属于深渊的异常波动,突然撕裂了绝对黑暗,发出刺耳的音爆。

距离真空雏形上方三百丈的引力剪切带中。

狂暴的失重感正撕扯着薛青茯的五脏六腑。作为天枢院的高级结界校准师,她身上那套四阶防御法袍已经在下坠途中崩碎,布条混合着血污死死贴在皮肤上。

她正在急速坠落。和她一起坠落的,还有成百上千吨的神国承重墙废料。

就在半盏茶前,天庭天枢院高层在逃生舰底层,冰冷地按下了最后减重程序的拉杆。没有预警,没有疏散,连接底层的物理阀门被瞬间引爆。

薛青茯眼睁睁看着那艘象征着天庭无上安全法则的逃生舰,抛下了他们这些中低层技术官僚,头也不回地向上跃迁。那些平日里满口天道仁慈的高阶神将,用最有效率的方式,把同类当成了延缓深渊吸力的配重肉块,直接踢进了引力剪切带。

狂风如刀,薛青茯在空中剧烈翻滚,双手却死死抱住怀里一块单边琉璃测算镜。

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咬破舌尖,不顾经脉断裂的剧痛,将最后一点真气注入镜面。她企图用烂熟于心的理学常数,重新计算周遭废墟的残存安全阈值,寻找哪怕一寸可以落脚的生门。

“咔哒。”

镜面亮起微光,复杂的数据瀑布般流下。

然而,薛青茯死死盯着那些跳动的符文,喉咙里像塞了把铁砂,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在深渊底层的绝对乱码倒影下,测算镜终于褪去了天庭高层的加密伪装。那些代表着神圣、绝对坚固的安全常数底层,根本不是什么高维阵纹。

那是成千上万颗正在被榨取生机的凡人头颅虚影。所谓的承重墙,所谓的安全边界,全是靠无穷无尽的底层血肉献祭堆砌而成的欺骗代码。

她引以为傲的千年信仰、那些被她视若圭臬的理学公式,在这一刻,像被重锤砸中的琉璃,粉碎得连渣都不剩。

“骗局……全是假的……”

薛青茯的眼泪混着血水飞散,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下方,真空雏形内。

“天降……罪愆!神恩……如瀑!”

原本跪在地上的古神通突然浑身抽搐,狂热的预警感官让他猛地抬起手,直直指向头顶那片虚无。他的脑电波在错乱中捕捉到了那个正以恐怖速度砸向结界壁垒的高频物理变量。

“闭嘴!”

李长生低吼一声,他没有时间去看头顶。

为了维持真空雏形,他体内倒灌的污染正在进行狂暴的反扑。体表刚刚被斥力膜压制住的暗红鳞片,突然像是活过来的水蛭,齐刷刷地调转方向,硬生生刺破表皮,顺着血管一路向上,企图直接扎进心脏。

胸腔内,云清月耗尽最后力气结成的那层冰心锁脉网,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开裂声。

“砰——”

一声巨响,整个黑岩盘剧烈震颤。

坠落的薛青茯连同几块巨大的废墟残渣,重重砸在距离真空雏形外缘不到五尺的地方。

她的双腿当场折断,森白的骨茬刺破血肉暴露在空气中,整个人像个破布口袋一样瘫在乱码狂涌的黑泥里。

但她怀里的那面单边琉璃测算镜,却没有碎。

不仅没碎,在剧烈的物理撞击下,镜子内部的理学阵纹被强行激发,发出一道极其刺目的湛蓝色信号光柱。

在这充斥着暗红乱码、连光线都能吞噬的大荒真神胃袋里,这道带着天庭高阶香火气息的理学信号,简直就像是黑夜里点亮的超级探照灯。

周遭数百丈内,原本只是在漫无目的游荡、规律蠕动的深渊吸力,瞬间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黑暗深处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粘稠摩擦声。大荒真神的局部食欲被这股极其挑衅的伪神频率彻底激怒。

无数暗红色的乱码汇聚成肉眼可见的极压旋涡,犹如成千上万条暴怒的狂蟒,向着信号源疯狂聚集、暴走。

首当其冲的,就是紧挨着信号源的真空结界雏形。

“咔咔咔……”

原本勉强维持平衡的斥力壁垒,在这股骤然暴涨数倍的威压挤压下,瞬间崩开了十几道恐怖的裂纹。

外部极压通过倒灌的经脉,尽数反噬到李长生身上。

胸口那层冰心锁脉网再也承受不住,“咔嚓”一声,断裂成无数冰屑。三片锋利的乱码鳞片顺势刺入心脉边缘,剧痛让李长生眼前一黑,一大口黑血直接喷在身前的岩石上。

结界边缘开始向内塌陷,真空区内的空气被迅速抽离,凤舞瑶和王富贵同时痛苦地捂住脖子,窒息感再次降临。

李长生用颤抖的左手撑住地面,死死盯着阵外那团刺目的蓝光,眼神犹如实质的刀锋。

“在这该死的深渊里,”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天庭的自作聪明,只会成为索命的毒药!”

阵外,折断双腿的薛青茯在极致的重压下,发出了凄厉绝望的哀嚎。活人的血气混合着测算镜的高频信号,正把真神更恐怖的撕裂风暴一点点引下来。

李长生按在阵眼上的手背青筋暴突。

不救她,那信号源很快就会把周围彻底引爆,脆弱的结界撑不过三息就会向内彻底塌陷,所有人都得死。

救她,就必须撤开这本就濒临崩溃的屏障,把一个沾满天庭高阶旧神香火的活人拉进绝对真空区。那种极端的法则排异,同样会瞬间引爆结界内部的生态。

外有活人哀嚎,内有阵法崩盘,大荒真神的碾压风暴已经卷到了结界边缘的裂缝上。

死局当前,李长生沾满黑血的手指,猛地扣住了那层摇摇欲坠的斥力壁垒。